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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炎:喀布尔陷落之后

作者:王炎   来源:读书杂志  已有 631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编者按

随着喀布尔机场爆炸声响起,美国在阿富汗撤军行动被蒙上了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夜之间,这个曾经以“光荣与梦想”而傲视寰球的超级大国,遭遇少见的“难堪与耻辱”。美国的衰落,是近年国内媒体的热点,《读书》也曾有持续的关注和讨论。但就阿富汗问题而言,能在历史纵深的维度上,道出美国外交逻辑与在地冲突的纠葛、矛盾,以及自身政治困境,王炎这篇特稿或许做出了必要的尝试。我们认为,今天的阿富汗问题仍深刻内在于二十世纪的全球历史,却具有了二十一世纪全新的结构,未来可以激活出更多的思想讨论。

喀布尔陷落之后

文 | 王炎

美军尚未全部撤出,塔利班却以光速卷土重来。大批美国人和阿富汗人涌向喀布尔机场,似尘封半个世纪的纪录片《西贡陷落》拿出来重映。突然,机场附近两声爆炸,夺去近两百人生命。ISIS(“伊斯兰国”)阿富汗分支(ISKP)宣称负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驻阿美军向媒体透露,中央情报局正与塔利班情报合作,一同对付恐怖分子。

多么大的讽刺!二〇〇一年小布什宣布开启反恐时代,第一个目标便是阿富汗塔利班。为消灭这个恐怖组织,美国曾一度增兵阿富汗至十万,厮杀二十年后,竟与之合作一道反恐。这算什么逻辑?多少美国人和阿富汗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但这对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并没什么大惊小怪。自从建制以来,中情局一直恪守“黑暗游戏”的两大“黄金律”:两害相权取其轻,敌人的敌人是我的朋友。 今天的塔利班与ISIS相比属两害之轻者,况且塔利班还与ISIS矛盾甚深,当然算是朋友了。这种玩法乃取巧之伎俩,短期可达速效,有四两拨千斤之妙。但不择手段解决眼前问题,会给未来埋下祸根,从长时段考察后患无穷。美国今在阿富汗之蒙耻,正是源于这两条世故的取巧原则。

先从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说起,第十一任中情局长威廉·凯西(William Casey,任期于一九八一至一九八六年)想利用穆斯林对异教徒入侵有切齿之恨的宗教情结,让“敌人的敌人”打击美国的头号敌人苏联。他建议里根政府招募中东阿拉伯青年赴巴基斯坦,由CIA提供武器、装备及情报训练,武装包括本·拉登在内的阿拉伯青年,对苏联发动伊斯兰圣战。美国的目标最终实现了,苏联蒙羞撤出阿富汗,最终竟拖垮了这个超级大国。但是,祸根也就此埋下。来自中东各国的圣战者身经百战,不仅学习了美式作战技术,还掌握了中情局做地下情报的手段。伊斯兰世界的青年以为打败苏联,就意味着穆斯林能战胜基督教大国,回到家后便燃起了恢复阿拉伯帝国昔日辉煌的旧梦。

一九七九年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美国盟友巴列维王朝被推翻,激进的什叶派穆斯林领袖霍梅尼掌权。伊朗人质危机让它成为美国的眼中钉,美国又一次玩起“敌人之敌人”的把戏。伊拉克的世俗化领导人萨达姆,比起伊朗原教旨什叶派领袖是两害之轻者。所以纵容伊拉克于一九八〇年入侵伊朗,“两伊战争”爆发。这是现代中东最血腥、最漫长的军事冲突,一直持续到一九八八年。冲突期间,CIA评估双方的实力悬殊,随时向两边出售先进武器,搞军事平衡以延长战争。结果伊拉克越战越勇,一天天做大,两伊战争刚结束,萨达姆便觊觎科威特,在一九九〇年将其吞并。

为惩罚萨达姆的桀骜不驯,一九九一年老布什发动“沙漠风暴”,对伊拉克狂轰滥炸四十三天,打垮了萨达姆的共和国卫队,解放科威特。“沙漠风暴”好像是展示美国军事科技的博览会,所有先进武器都派上用场,对小小的伊拉克做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乃“冷战”结束前夜最后一次向世界炫耀武力。美国的军事霸权地位再次被确立无疑。但老布什万没料到,这么漂亮的军事行动竟给儿子埋下了祸根。

“沙漠风暴”在美国将军与沙特王子联合指挥下,沙特不仅提供空军基地,还让美国地面部队进攻前在沙特境内集结。从此,沙特成为阿拉伯地区最坚强的盟友。但中情局的中东专家明白地知道,沙特王室属逊尼派穆斯林中最极端的瓦哈比教派,可比基督教中的清教徒。历史上沙特武士骁勇善战,残酷无情。一九二三年,伊本·沙特带领瓦哈比勇士摧枯拉朽般打败“圣裔”哈希姆家族,夺取汉志的麦加与麦地那两大圣地,统一阿拉伯半岛。沙特国王以“两圣地监护人”自诩,这一称号本归阿拉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哈里发专有,可从中窥见沙特王室的野心。瓦哈比孕育了基地组织和伊斯兰国两个极端伊斯兰运动,都声称恢复阿拉伯帝国,重建哈里发。

按CIA的逻辑,前中情局长老布什先解决当前的主要矛盾——萨达姆吞并科威特,与之相比,极端原教旨主义属两害之轻者,可留待将来对付。那时“冷战”尚未结束,世界格局仍按主权国家的框架,伊拉克吞并他国,便改变了中东战略格局。可是几个月后,“冷战”便结束了,世界史即将跨越第二个千禧年,二十一世纪将出现一个最具挑战性的新角色——宗教激进主义,它不以二十世纪国际政治的载体主权国家为依托,而以传播激进的宗教意识形态、动员不同民族、国家和性别的圣战者,投入反异教徒的圣战,其最高目标不是胜利,而是牺牲。

沙特王室的实用外交,极大伤害了圣战者的宗教感情。沙特青年本·拉登和与他阿富汗的战友,开始怨恨王室让基督徒足踏圣地,入侵另一个伊斯兰国家。沙特王室未能尽圣地监护人的义务,反而沦为异教徒的爪牙,也就失去了领导穆斯林世界的权威。圣战运动从此不仅将矛头对准基督教世界,同时也要推翻中东的世俗政权。从九十年代起,激进组织招募自杀式袭击者,在世界各地策划恐怖活动。拉登早就计划打击美国本土,他的愿景是,先打痛美国,使其迁怒穆斯林世界;一旦美国入侵伊斯兰国家,战争的泥潭将会把这个异教超级大国拖垮。一九九三年拉登与拉米兹·约瑟夫策划第一次袭击世贸大厦,一辆载满炸药的汽车开进世贸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引爆汽车炸弹造成一千多人伤和六人死的惨剧。但由于爆炸位置不准确,世贸大厦毫发无损。

那时是克林顿时期,CIA仍固守旧的观念,坚持工作职责在国际政治情报范围内,主要针对主权国家打情报战。而约瑟夫和拉登的恐怖袭击属国际刑事犯罪,应归司法部管。所以,联邦调查局负责侦破整个案件,CIA与FBI(美国联邦调查局)之间缺乏情报沟通,将国际恐怖主义当做刑事案件侦破。直至二〇〇一年发生“九一一”袭击,美国才意识到,国际政治必须重新定义。二十一世纪美国面临的威胁不仅来自国家,还来自非国家形式的极端组织。但是,美国庞大的军事和经济威慑力,从来都是针对敌对国家设计的,对恐怖组织不知从何处下手。

二〇〇一年九月,小布什向阿富汗塔利班政府发出战争威胁,以西部片里牛仔的口吻说:如不交出本·拉登,“无论活的还是死的”,就摧毁你这个弹丸小国。塔利班死硬不肯交人,美国觉得阿富汗乃小菜一碟,塔利班根本不被国际承认,打它代价小,很划算。于是匆忙对山峦崎岖的不毛之地狂轰乱炸,塔利班不堪一击,光速退入山中。小布什出不了这口恶气,竟想象自己生活在电影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天降战胜轴心国的大任于斯人,炮制出新“邪恶轴心”国——伊朗、伊拉克和朝鲜,这三国与“九一一”没有一毛钱关系。布什称“邪恶轴心”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要以先发制人的战略,开启反恐时代。他于二〇〇三年打掉萨达姆政权,然后在中东横行霸道,左突右杀,忠实地按照拉登的剧本,与伊斯兰国家无休无止地对抗。伊拉克根本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小布什的反恐战争便华丽转身,叙述成民主与专制的大对决。世界一天天失序,从“冷战”后的一极世界,到群雄逐鹿,天下大乱起来。美国卷入中东乱局越来越深,恰如拉登所预料的一天天走向衰败。

中情局为达目的不计后果,事后看来流弊甚深。近年来美国媒体披露不少内幕,例如,为发动伊拉克战争,CIA明知伊拉克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仍牵强地罗织证据,为白宫提供语焉不详的监听录音和意图难辨的卫星照片,还延请德高望重的科林·鲍威尔将军向联合国作证。不知情中,将军以个人威望和信用欺骗了世人,美国也失去了两次大战积攒的国际信誉。

另外,两次伊拉克战争依赖阿拉伯的坚强盟友沙特,这是经典的地缘思维。只顾大国间的力量平衡与博弈,却没有预判利用原教旨穆斯林打击世俗化的萨达姆政权会产生什么后果。靠盟友帮忙,事后必给回报。美国和北约购买沙特石油以报答其合作。当沙特皇室从石油交易中获得巨额利润,而未因务实外交而变得更世俗化。皇室成员不仅把钱花在奢靡铺张上,更利用石油利润推广瓦哈比教义。沙特王室在中东各地兴建的清真寺和穆斯林学校,却被极端组织利用,成为补充圣战游击队的后备力量。随着瓦哈比教派在穆斯林世界影响力攀升,美国、西方也面临日益严峻的极端主义挑战,地缘政治思维不再能回应二十一世纪的新局面。

回想小布什上台时,新保守主义一度引起知识界的广泛关注和思考。国内有不少人文学者重读列奥·施特劳斯,也有政治学者研究芝加哥学派与布什的幕僚,曾热闹一时。小布什执政八年,主导外交的意识形态就是新保守主义,其核心价值可概括为:西方民主和自由乃世界和平与进步的基石,专制主义孕育了恐怖主义和极端思想,如果美国向世界推广民主和自由,那么理性与正义就会到来,世界将共享和平与安全,美国也不就再受恐怖主义威胁了。但这在思想逻辑和实践操作上并不自洽。专制主义是启蒙运动针对的核心问题,它与发轫于二十世纪下半叶的现代恐怖主义不属同一个范畴。解决专制主义并不会自动消灭恐怖主义,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在操作层面上,反专制要针对国家政府,而反恐须根除民间恐怖主义网络,两者也不在同一操作层面上。

布什政府为了速成世界民主,不惜动用武力干涉他国内政:策划政变、武装外国政府的敌对势力等。中东的世俗政权一个个被推翻,但专制倒台后非但没有迎来民主,反而宗教激进主义卷土重来。历史证明,布什的保守主义是时代倒错的意识形态,它根本不能回应二十一世纪的激进思想、身份政治、草根运动和民粹政治。ISIS的动员方式与动员对象,不仅有超出民族国家的跨国特征,更是透过互联网与移民关系网,渗透到西方社会的所有方面。令人深思的是,西方主流草根社会运动也愈演愈烈,同样借助社交媒体和网民意见的极化,动员新生一代撕裂西方民主的基本共识。

小布什的新保守主义昙花一现,不过是二十世纪在弥留之际最后一次回光返照。启蒙思想谱系的各个流派,无论左右,都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黯然退场,隐遁在学院象牙塔中,成为课堂和论文的选题,与外面社会的现实失去连接。小布什之后,美国迎来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不靠传统大财团或利益集团的背书,而透过Email向选民招募小额捐款胜选。奥巴马之后的政治变革更加剧烈,“局外人”特朗普用社交媒体发表假消息,用所谓“另类真相”煽动极端观点,最终战胜标准的职业政客希拉里,美国政治进入新纪元。

但小布什的政治遗产并未清零,先发制人的对外干涉已绑架了两届总统。奥巴马的竞选口号之一是撤出阿富汗和伊拉克。但军方告诫这位新总统,要想全身而退,不致陷入越南式战争泥潭,须先增兵消灭塔利班和激进组织。结果奥巴马在任期内,非但没能撤军,反而让在阿美军规模一度高达十多万。特朗普也向选民发誓,一旦当选,第一天撤军。他当上总统之后,五角大楼同样警告说,撤军可能让喀布尔成为西贡陷落的新版本,最关心媒体形象的特朗普狡猾地把这份难堪留给下任。五角大楼的世故逻辑——增兵以便撤军,在历史上也曾绑架三位越战中的总统,肯尼迪、约翰逊和尼克松,他们之所以抽身不得,一样是因为这样的逻辑:既然投了资,也死了人,绝不甘净身出户,最后落得丢了夫人又折兵。

“睡王”拜登以神经粗大著称,上任几个月便不顾一切撤军。因为他有前人做榜样,同样从副总统上位的福特总统,一九七五年也曾决绝撤出越南。拜登生怕军方作梗,竟甩掉五角大楼,由白宫亲自指挥,让国务院具体安排撤军步骤,结果混乱和狼狈超过了西贡,反对党这回一定抓住小辫子不放。ISIS精心策划了喀布尔机场附近的爆炸,在美军全部撤出前最后几天,不给拜登留一点体面。撤军本已说明失败,拜登还是嘴硬一下:“既然阿富汗人不肯自助,我们也帮不了他们。”ISIS致命的一击,不仅让拜登闭口,也使美国最终蒙辱。塔利班却借机拾了个口惠:外国军队占领下没有安全,只有外国军队全部撤出,阿富汗才能实现和平。小布什高调宣布的“反恐时代”终结于喀布尔,拜登在撤军完成第一天向世界承诺:“美国试图用武力改造其他国家的时代结束了!”

世界变了,CIA世故的黄金律在地缘政治时代还有短期功效,毕竟国家间“大博弈”还讲究合纵连横。但二十一世纪的新挑战有完全不同的逻辑,激进主义、网络民粹、贫富极化、身份和性别政治,让国际政治理论或启蒙思想经典无用武之地。美国的崛起曾让世界眼前一亮,见证史上少有的一个进步强权,它曾如此活力四射,向上而充满希望,使人联想到公元前三百年的希腊化时代给地中海带来的新文明。但“美国时代”似即将终结在阿富汗这个帝国坟场,古罗马的衰落曾用了几个世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本以为美国雄威能再延续一个世纪。谁知,衰落竟如自由落体。从二十世纪人类科技突飞猛进,文化、社会和政治都以加速度变化,世界史也不会以古代的节奏渐进。 微风已见凉意,一叶落便知天下秋。 二〇二一年九月一日于北京

发布时间:2021年09月04日 来源时间:2021年09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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