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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处内战时代

作者:芭芭拉·F·沃尔特 (Barbara F. Walter)   来源:法意观天下  已有 375人浏览 字体放大  字体缩小

法意导言

随着历史的演进,国际战争减少了,其他类型的暴力事件减少了,但是国家内部的冲突却愈演愈烈,美国也没能幸免。芭芭拉·F·沃尔特(Barbara F. Walter)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的政治学教授,也是《内战如何开始》(How Civil Wars Start,Crown Publishers,2022)一书的作者。这篇文章选取了她的部分观点。她认为,内战的信号已经出现在今日的美国,需要高度重视。衰落的民主体制和日益加深的种族矛盾是罪魁祸首,缺乏监管的社交媒体则是帮凶。本文刊登于《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对书籍的部分内容进行了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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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处内战时代。直到二十世纪,内战都鲜有发生。除了少数情况— —美国内战、英国内战、法国大革命之外,公民极少为了争取对政府的控制权而动员士兵。不过这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暴力事件,普通公民之间也会犯下各种暴行:攻击陌生人、邻居、配偶、孩子以及社区成员等等,他们只是不倾向于为政治控制权而战。

这种情况在二战后发生了改变。自1946年以来,世界各地爆发了不止250起内战。上世纪90年代下降一次之后,战争的数量继续增加。现在与2001年相比,内战多了50%。今天,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也门、乍得、刚果民主共和国 、尼日利亚、巴基斯坦、索马里、南苏丹、马里、埃塞俄比亚、中非共和国和其他地方都有内战。在印度和马来西亚,规模较小的州内冲突可能就会发展成更糟糕的情况 。即使是我们认为永远不会经历内战的国家——比如美国和英国——也显示出动荡的迹象。事实证明,我们身处内战时代。

内战兴起之时,所有其他类型的人际暴力都在减少。所有其他类型。与现代历史上的任何时候相比,人类遭受谋杀、强奸或性侵犯的可能性都更小 (虽然一些人在关注美国2020年和2021年的杀人率,但是下降的趋势在过去三十年里是非常明显的)。人们现在也很少在别国杀害他人;国际战争日渐减少。唯一没有减少的暴力类型就是内战。人类现在可能不太愿意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杀人灭口,但是政治原因却是个例外。

21世纪出现的内战与过去的内战有所不同。这些新的内战往往规模更小,更分散,而且性质以种族或宗教冲突为主。民兵组织逐渐成为战争中的一大力量,准军事部队、恐怖组织、帮派和卡特尔集团也是如此。他们也没有像大多数人设想的那样开始作战,有组织的叛军组织和身穿制服的政府军之间的大规模战斗很罕见。相反,他们从偏远地区的愤怒群体开始,慢慢形成据点。这些运动的领导人几乎总是比普通公民更极端的人,他们需要数年时间来组织行动,举行秘密会议,掩人耳目。墨西哥的萨帕塔主义运动花了3年时间才发展到只有12名成员,30名泰米尔青少年花了6年多时间才组成了斯里兰卡的泰米尔猛虎组织。基地组织领导人在加入马里叛乱之前,在马里沙漠中的部落躲藏了多年。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一小群富有的种植园主和商人散布恐惧,开展政治宣传长达几十年,来说服白人工人阶级支持脱离联邦。

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暴力运动正在发展。对于一个人口众多、多有巧妙藏身之处的大国,情况更是如此。当人们听到叛乱分子、暴动分子、恐怖分子或游击武装时,无论他们的名字是什么,通常都为时已晚。意图进行暴力暴动的极端分子已经被动员起来,接受训练,并准备战斗。问问几乎所有经历过内战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们没有预见到战争的到来。当他们的国家陷入内战时,他们感到惊讶。

即使在孤立的暴力行为演变成持续性的、更强的袭击之后,人们往往仍然视而不见,拒绝承认。萨拉热窝的居民听到附近城镇的炸弹爆炸声,却仍然相信他们生机勃勃的国际大都市将幸免于难。萨拉热窝的一名牙医埃萨德·塔尔亚诺维奇(Esad Taljanović)说:“我们当时看到的场景就像是在刚果发生的一样。” “我们太天真了。”他们将第一次暴力袭击视为单一事件,仅仅把引爆炸弹当作个人行为,或者是某个煽动者在发泄仇恨。但一旦袭击开始,生活就会迅速改变。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邻居、同事和同胞,他们会开始选边站。去购物会变成了一种让人害怕的勇敢行为,一种能计算的风险。一个可怕的新常态出现了。

人们一直在问我,美国是否会经历第二次内战。几年前,我会说不。我花了几十年时间研究内战是如何开始,以及为什么开始的。直到2016年,美国还没有导致战争的基本条件,我认为美国公民不会再打一场战争。但情况已经改变,在过去的六年里,所有内战的警告信号都出现在美国,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出现。

我们了解一个国家正走向内战的警告信号。同样的模式出现在19世纪60年代的波斯尼亚、乌克兰、伊拉克、叙利亚、北爱尔兰、以色列或美国。在2017至2021年间,我在美国政治维稳工作队(Political instability Task Force) 任职,该组织包括研究冲突的学者和数据分析员。工作队的工作之一是提出一个模型,帮助预测世界上哪些国家可能会经历政治动乱和暴力事件。该模型包含了我们认为可能增加一个国家内战风险的所有变量:贫困、收入不平等、种族多样性、一个国家的地理和人口规模等。令工作队大吃一惊的是,只有两个因素具有高度的预测性。第一个是国家的政府是否属于无支配体制(anocracy)。无支配体制是既不完全民主也不完全专制的政府;它们介于两者之间,可以把它们看作是部分民主、非自由民主或混合政权。大多数内战都发生在这样的国家。

第二个条件是民族派系化。倾向于开战的民主国家是公民围绕身份而非意识形态立场进行政治组织的国家。他们的政党基于其成员的民族、宗教或种族身份,他们寻求以排斥和牺牲他人为代价进行统治。部分民主时期的民族主义是一种自然的混合体。

我们也知道谁倾向于发动内战,尤其是种族内战——并不是一个国家中最脆弱、最贫穷或最受压迫的群体,而是那些曾经在一个地区占据政治主导地位,但已经失去主导地位或正在失去主导地位的群体,比如塞尔维亚人在前南斯拉夫发动了战争。他们在冷战期间统治了政府和军队数十年,并在该国开始民主化时失去了最高权力。几十年来,伊拉克逊尼派在萨达姆·侯赛因(Saddam Hussein)政府和军队中占据了大部分关键职位,后来被美国赶下台,他们也发动了一场内战。乌克兰东部的人民直到2014年都有一个土生土长的亲俄总统。一旦维克托·亚努科维奇(Viktor Yanukovych)总统逃走,他们的有利地位也随之消失,要求分裂的呼声很快就接踵而至。

想知道内战最有可能爆发于何处?可能是在充满身份政治的民主体制中,而且这个体制中政治上占主导地位的群体正在衰落。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的暴乱是观察多年来美国平和表面下暗流涌动的一个窗口。至少自2016年以来,美国的民主一直在削弱。国际民主与选举援助研究所(International IDEA)发布的2019年《全球民主状况报告》发现,美国是在过去五年中经历了大范围民主侵蚀的八个国家之一(其他国家是巴西、匈牙利、肯尼亚、波兰、罗马尼亚、土耳其和印度)。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最近的一份报告宣布,美国的民主“陷入困境”,民主程度在过去十年中大幅下降。2020年,弗吉尼亚州的非营利组织系统和平中心(Center for Systemic Peace)自1800年以来首次将美国的民主降级为非民主国家,因为在任总统拒绝接受选举结果,并试图推翻选举结果(2021年底,美国因权力的和平移交和尊重法治的新政府而升级为民主国家)。




在今天的共和党中,美国也有了第一个现代种族和宗教派别。2007年,在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当选前一年,白人自称为民主党人的可能性与自称为共和党人的可能性一样大。但在奥巴马第一个任期后,美国工薪阶层白人转而支持共和党,并一贯如此。如今,共和党80%以上是白人,拥有大量福音派基督徒。美国的政党从未因种族或宗教而分裂。但美国两大政党中的一个现在是一个民族派系的典型例子。

为什么现在会这样?我们还不知道,但我们有预感,社交媒体的崛起可能会推波助澜。公开、不受监管的社交媒体平台让煽动者更容易利用虚假信息和错误信息帮助自己当选——美国、英国、印度、巴西和菲律宾都发生过这种情况。这也使得弗拉基米尔·普京更容易以削弱对民主的信任和支持、加剧社会分裂的方式干预外国选举。但由于全球化、技术进步和人口结构变化的长期影响,世界各地的某些公民群体也变得越来越恐惧和感觉到不安全。例如,美国将成为第一个白人公民因移民和低出生率而失去多数地位的西方民主国家,这预计会在2045年实现,而且其他国家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况。到2050年左右,白人公民将成为加拿大的少数民族,这种转变可能会在本世纪下半叶发生在英国和新西兰。在所有这些国家中,以种族为基础的极右翼政党都发出了关于白人主导地位终结的不祥警告,强调了这种转变在经济、社会和道德方面的巨大代价,从而吸引了追随者。

直到1月6日,美国人才意识到国内极端主义在美国是如何发展、如何与更大型的暴力模式相联系的。我们被较小的威胁和危机以及想让我们分心的精英们分散了注意力。我们一直在为要不要戴口罩而进行小规模的斗争,忽视了激进右翼的暴力极端主义团体却在增加。自2008年以来,美国70%以上与极端分子有关的死亡事件是由极右翼分子或白人至上主义者。在过去10年里,美国各种形式的政治暴力都有所增加。大规模枪击事件不断攀升,影响着美国的每一个地方:圣贝纳迪诺、科罗拉多泉、查尔斯顿、查塔努加、圣巴巴拉、胡德堡、纽敦、奥兰多、杰斐逊敦、匹兹堡和千橡。仇恨犯罪增加,更多针对人而不是财产。自2008年以来,民兵组织(其中大多数是白人至上主义者和反政府组织)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多,这些正是在新的21世纪内战中出现的战斗团体。

威胁有多严重?如果维稳工作队要研究美国(这是不允许的),那么它将在2020年底将美国列入“监视名单”。非民主国家和种族派系化国家都被列入监视名单进行监测。这些国家每年发生内战的风险约为4%。这个数字似乎很小,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意味着该国每年持续存在这两个风险因素,民主每年都没有加强巩固,没有创建更具包容性的政党。风险每年增加4%,直到风险极高的程度。但警告信号也是一份礼物。如果知道这些警告信号,并及早发现它们,那么就有时间作出改变。

强大、健康的民主国家不会经历内战,它们有能力管理变化,遏制人性中最坏的倾向。美国需要改革政府,使其更加透明,对选民更加负责,更加公平和包容人民。美国需要改变方向,扩大公民的声音,增加政府问责制,改善公共服务,根除腐败,而不是操纵机构来为越来越狭隘的公民群体和企业利益服务。我们需要确保所有美国人都能投票,所有选票都有价值,而这些选票反过来又会影响华盛顿制定的政策。只有当政府的确是在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说客、亿万富翁和衰落的农村选民群体服务时,美国人才能对政府重拾信任。

但我们也需要解决派别之争的问题,没有什么比社交媒体更能煽风点火。1月6日之后,人们一直问我: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需要更好的监管吗?更好的反恐法?FBI需要积极渗入极右民兵组织吗?我的第一个回答总是一样的。去掉社交媒体的大喇叭,就可以降低霸凌者、阴谋论者、机器人、喷子、虚假信息散布机器、仇恨贩子和民主敌人的音量,美国的集体愤怒几乎会立即消失,就像唐纳德·特朗普无法再每天和每个美国人联系20次一样。(正如记者马修·伊格莱西亚斯(Matthew Yglesias)在推特上指出的那样:“让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禁言的做法完全没有任何明显的负面影响,这有点奇怪。”)美国是社交媒体行业的诞生地,也是五大科技公司的所在地,它们控制着社交媒体上传播的大部分信息。美国政府监管从公用事业和制药公司到食品加工厂的所有行业,以促进公共利益。为了民主和社会凝聚力,社交媒体平台也应该被列入其中。




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经历这一重大人口转变的白人多数国家,但它不会是最后一个。世界将对我们作为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民主国家如何应对这一变化予以关注。日益减少的白人多数群体可以选择进一步削弱我们的民主,试图将白人少数统治制度化,并继续煽动种族恐惧。他们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战略,可以确保权力世代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也让他们更接近内战。

文章来源:

Barbara F. Walter,We Are Living in the Age of Civil War,The New Republic , Apr. 14, 2022.

网络链接:

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65959/global-age-civil-war

译者介绍:

黄扬,北京大学法学院21级硕士,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

发布时间:2022年05月09日 来源时间:2022年05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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