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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中的美国,帕克的解构分析——Packer新书《Last Best Hope》中的美国图景

作者:颜基义   来源: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  已有 1128人浏览 放大  缩小
 

美国著名专栏作家兼剧作家乔治·帕克(George Packer)新近推出的力作《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危机与重建中的美国(Last Best Hope: America in Crisis and Renewal)》,是一本值得关注的新书。作者的视角的“方向”十分难得,那是属于 “内审式”的分析,这与很多美国人士 “眼睛向外”的取向形成极为鲜明的对照。帕克在尖锐地抨击美国现今存在的问题或者危机的同时,大声呼吁分裂的国民要再次团结起来,共同向前,重建美国。

一、该书对美国危机的梳理

这本书的第一部分“奇怪的挫败(Strange Defeat)”,长长的文字,描绘了从2020年到当下的美国现状。

一开始,他在讲述去年年末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选时,使用了这样的“如果”叙事:“如果他能以自己的名义挑起军事政变,他不会犹豫。如果他当时废除了未来的选举,数百万美国人会为他欢呼。”这里的代词“他”是指谁?显然就是刚下台不久的那位美国总统。

庆幸的是,这样的“如果”,没有变为现实。他说“是的,我知道我们已经变成了两个国家”,他在指说“我们”这个群体名词的时候,已经超越了各派的立场,尽管他不喜欢也不赞同特朗普这位历史上极其异样的总统。

除了 政治因素以外,给美国带来巨大打击的,还有新冠肺炎病毒的大规模侵袭。他说“病毒利用了每一条断层线,每一个阶级、种族、地理和政治的划分,每一个不断下降的社会和经济指标,每一个制度上的弱点,每一个盲点和偏见。失败是从最高层开始的,最不可原谅,也最具毁灭性的,是其扩展到了整个社会。”

注意!帕克一口气用了5个“每一个”来说明新冠疫情给美国带来的打击的深度和广度。

说到当时的领导人,帕克是这样论述:“最坏的情况是,领导人利用他们的职位为自己谋利,而让公众听天由命。”不仅如此,他在书中还进一步揭露当权者的两面派行径“今年1月和2月,当总统告诉美国人病毒已经得到控制,很快就会消失时,少数捐赠者、投资者和美国参议员却收到了政府(其内容)令人震惊的私人简报:病毒极具攻击性,完全不像流感,而且没有得到控制。”

在这场百年大疫情面前,科学家作用的式微了,这就成为造成美国悲剧的又一个原因。对此,帕克如是说:“在百年一遇的大流行中,专家和民粹主义者之间长达一年的激烈斗争是另一种悲剧。”

他指出,不仅是“不平等杀死了大量美国人。”,而且由于“缺乏团结”,将“大流行的每一个难题,包括全社会范围的检测或疫苗接种,都变成了危机中的危机。”

“危机”是帕克这本书中的关键词。之后,帕克谈到了暴力,说及其蕴藏的能量“足以引发一场民众起义”、“数百万人正在武装起来”,这些都“显示了社会契约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无疑,这是帕克分析美国社会的另一类危机。

在危机面前,作者同时也看到了美国社会中的正面力量,他说“美国民主在坚持着,咬紧牙关支撑着。”帕克在书中用了大量篇幅赞扬了那些成千上万坚守的人们,坚持工作的人们,在很困难条件下的医护工作者,更包括冒着双重风险去排队投票的人们。

该书的第二部分,标题是“一分为四的美国(Four Americans)”(注:笔者在这里参考了董璐瑶、徐顺萍、狄磊三人将书中这部分翻译的中文文本)。帕克认为美国已经分裂为“自由美国”(Free America)、“精明美国”(Smart America)、“真实美国”(Real America)及“正义美国”(Just America)四种社会形态。这样深刻的剖析,超出了一般人简单“蓝-红”划分的认知。

帕克不仅剖析了这四类美国人的主要构成、意识特征、道德认同、语言禁忌、历史脉络等不同的社会叙事,同时还叙述了在这四种形态之间,依然存在着相互重叠、相互影响、彼此互塑,等等交错共存的特性。不幸的是,帕克尖锐地指出,他们之间的相互排斥、难以说服对方,彼此间也无法靠拢,难以调和。

用帕克的话来说,就是“他们不再相信彼此属于同一个国家。但是彼此却无法摆脱对方,他们的共存便孕育着屈尊、怨恨和羞耻”。对于美国社会这种特定的悖论现象,帕克做了如下的进一步的说明。

“每一方都为其他方提供了所需要的价值,却缺乏其他方所拥有的价值。”

“这四方都是由地位的竞争所驱动的,这种竞争产生出强烈的焦虑和怨恨。每一方都是赢家,也都是输家。”

每一方都“不太想生活在其他任何一方的共和国之中。”

但是“我们仍被困在两个国家中。其中任一方都被两种叙事分裂,一边是精明和正义,另一边是自由和真实。对未来而言,分离和征服都不是站不住脚的。”

彼此“分离”,这不可能,“征服”对方,这也不可能。这是多么尴尬的局面,无异于水中的两个人,互相拉扯住对方的手脚,其结果只能不断地下沉。

这样的社会危机,不能不为之汗颜。

二、历史之镜投射出的长光

面对这样深刻的危机,问题的“解药”在哪里?

帕克把眼光投向了历史。

在帕克的书中,前面有一篇长达7页的文章,但没有标题。按照惯例,理应为书中的“开场白”。其中,帕克引用了林肯的一篇演讲的观点。对于林肯的演讲,人们最熟悉的,莫过于那篇著名的“葛底斯堡的演说”。但是帕克引用的不是这一篇,而是,早25年前,林肯于1938年在伊利诺斯州斯普林菲尔德发表了的演讲。当时,林肯还是一位“小荷刚露尖尖角”、年仅28岁鲜为人知的“小人物”。

然而,这篇演讲却给帕克产生了很大的激励作用。

在这篇演讲的标题是“我们政治制度的持续久存(The Perpetuation of Our Political Institutions)”。对此,帕克的“开场白”做了很简要,却很尖锐的 引述:在林肯“领导这个国家经历第一次濒死经历的四分之一世纪之前,林肯问道:美国民主会如何消亡?他预言,没有任何一个外国征服者能够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越过蓝岭山脉,来喝俄亥俄河的河水。”林肯说:“如果我们的命运面临灭顶之灾,我们就必须自己成为命运的书写者(auothor)和终结者。”,“作为一个自由人的国家,我们必须永远活下去,否则就会死于自己手中。”

这让我们看到,即将而立之年的林肯,已是那样老成和睿智,其眼光的长视,似乎可以延伸到一百好几十年后的今天。鼓励那些有识之士、当国家的政治体制面临“灭顶之灾时”,要勇敢地站出来,担当起自己命运的“书写者”。

于是笔者便把林肯1938年的这次演讲找出来研读。果然是,不仅有助于对于美国当今社会进行解构分析,同时也在作者帕克身上,在历史上一些重要人物身上,都起到了很大的激励作用。让帕克的思维返回到哲学原点进行思考。

于是,在帕克的“开场白”里有着这样的发问:“我们是谁?我们怎么了?这是结束的开始,还是新的开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在“开场白”的文字顺序上,上面这段发问是放在引用林肯那段演讲之前的。但是,从思维的因果关系而言,笔者猜想,帕克的哲学式发问,似应受到林肯的启发。有趣的是,帕克以回溯的方式展示林肯的理念,很像是美国版本的“不忘初心”!

说及林肯这次演讲的背景,大约在演讲约三个月之前,废奴主义者埃利亚·洛夫乔伊(Elijah Lovejoy)遭到了惨烈的枪杀(枪杀了5次)。这震惊了整个国家,很多主要城市都陆续出现了被暴徒谋杀的事件。可以说,正是洛夫乔伊被枪杀这件事,促使林肯去做这次演讲。

然而,在林肯这篇很长篇幅的演讲中,并没有直接谈论埃利亚·洛夫乔伊被杀害这件事,而是强调对待法律的态度,进而转向论述美国更加长远的事情。这一点让人信服地看到,林肯在思想上的成熟程度,业已具备了领袖的气质和智慧。

例如,林肯指出 “这个国家越来越无视法律;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用狂野和狂暴的激情来代替法庭的冷静判断。”

林肯又自己设问,自己回答地说, “这和我们政治制度的延续久存有什么关系吗?我回答,这和它有很大关系。”并指出,其带来的思想倾向,影响大矣。

更重要的是,林肯在演讲中,将注意力转向他认为对美国构成严重威胁的事情:一位野心勃勃的领导人,他将获得权力,并腐蚀整个体系。

等等诸如此类,林肯演讲中描述的美国,与一百好几十年后的2020年的美国, 何其相似乃尔。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帕克从历史思想武库中,拿起了林肯的思想武器。

帕克沿着林肯的思路,在这本书中论述了当下美国所面临的危机,并基于这些危机进一步揭示出现今美国社会所缺失的、或丢失掉的关键性理念。这些分析散落在书中各处,笔者将其归纳如次。

视线向外,不能“审视自己”。

帕克在谈及新冠疫情时说,“这种病毒迫使我们审视自己,这一次(对自己的关注)就如同我们过去关注别人一样,对于那样做,我们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美国人通常被我们稳定的信念所安慰,被新鲜事物的闪现所分心,而不愿认真审视自己。”

帕克甚至明确地告知美国人:“美国不再是各国的明灯。”

“对于美国人来说,自己的国家与其说是一个需要改善的自治项目,不如说是一个需要不断与错误斗争的地方。”

“认为美国是独一无二的,比任何国家都优越,不受历史残酷力量的影响,肩负着向世界照亮自由之光的特殊使命——这样的想法导致了我们那些最高尚的冒险行动和最严重的错误——已经变得难以为继。”

疫情造成的隔离,“给了我们一个长时间好好照镜子的机会,这是美国人很少做的事情。”

社团撕裂,缺乏“相互的信任”。

“我们可能不得不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把对方的观点视为对国家的威胁,这是一把瞄准美国生活方式核心的枪,一把我们认为神圣的枪。”

我们“需要信任,但是我们已经失去了信任。”

自治难容, 缺乏“民主共识”。

“自治是民主,不仅是权利、法律和制度,而且是自由人民共同去做的事情,是使我们能够管理自己事务的习惯和技能。……在这方面美国人不再知道如何做,甚至不想一起去做的事情。”

“自治取决于这个国家的平等意识。这是共享公民身份的基础。”

贫富差距大,难言有“平等”。

“美国人容忍的贫穷程度是财富较少国家的人永远不会容忍的。之所以会“容忍”,是因为其深度与国内生产总值无关。美国的贫困是国家的选择。”

“我们接受可怕的贫困,因为我们相信,尽管有大量相反的证据表明,社会流动性是存在的。但是白手起家的人和平等机会的神话——永远不会完全错误的——让我们生活在极端不平等的结果之中。”

“平等是我们建国文件的第一真理,也是通向所有其他真理的真理。”

作者在书中,这样强调“平等”的重要,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该书专门单列了一章“平等的美国(EQUAL AMERICA)”。

在这一章里,帕克不仅分析了“平等”对于文化作用和影响,更主要的是还是将“平等”与“危机”建立起实质性的关联。

他在书中,引用会惠特曼(Whitman)在其书《民主远景(Democratic Vistas)》的论述:“在一个国家面临的所有危险中,就像我们这个时代存在的事物一样,没有比让一部分人与其他人划清界限带来的危险更大了——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享有特权,而是被贬低、羞辱和忽视。”

于是,帕克断言:“如果对美国黑人来说不可能获得平等对待,那么怎可言说美国有可能实现平等呢。”

不仅如此,帕克还进一步断言“平等的最大危险是原子化。”

为什么呢?帕克这样分析:

“平等独立的人往往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对自己狭隘圈子之外的人没有义务。”对此,托克维尔(Tocqueville)将此称为“个人主义”。美国人对这种“平等”的热情和追求,反而会导致极端的不平等,甚至形成一个新的贵族,而且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没有联系的贵族。”

帕克这样的分析,与其说是“体制性”的,倒不如说是“人性”的劣根。或者说,二者兼而有之。对于后者,在生物界,就有类似的争论:基因只是“自私”的吗?有没有“利他”性?

在笔者的资料中,就有一本传记《The Price of Altruism(利他主义的代价)》,讲述了一位生物学家,潜心研究基因的“利他性”。他不仅坚信“利他性”存在于基因中,而且在现实中也坚持种种“利他”行动。不幸的是,他的后果相当悲惨。不仅妻子离他而去,而且后来没留下一点财产,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三、“再造美国”之呼吁,一位有良心记者的心声

“再造美国”乃是帕克这本书中的另一个主要“关键词”。然而,凡社会问题,无不均是“议事易,做事难,做成更难”,更何况美国这样一个宏大的超级大国,其复杂程度远超人们想象。

如果说,帕克对美国现状和历史的分析,尤其是那 “四种类型”美国的叙事,具有一定深度和新意的话,那么,他给这个正在走下坡路的美国开出的“处方”是否可行?很值得商榷了。

帕克在“开场白”的最后,他这样对他的同胞大声呼吁:“没有人能救我们。我们就是我们 “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希望所在。”在这里,“Last”这一词语,就颇具悲壮色彩。

帕克所说的“我们”,是一个“大我”。这个“大我”的现状是“一分为四”。帕克期盼着那种足以穿越“四种美国”边界的睿智理念可以让美国人再次团结起来。作者的这种担当精神,还有透过他的文字可以触摸到他血液温度的热忱,这些都很令人动容、令人佩服。

为了激励他的同胞,帕克还引用了兰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一首短诗,诗的标题是“让美国再次成为美国(Let America Be America Again)”:

哦,是的,

我坦率地说,

于我而言,美国从来就不是美国,

但我这样发誓

——美国必将是美国!

O, yes,

I say it plain,

America never was America to me,

And yet I swear this oath—

America will be!

然而,社会政治与个人愿望与热忱的关系系数,终归还是一个相对比较小的数字,更多地是关联着所采取的实际行动,以及这些行动的“可行性”。

那么,与之关联相应行动是什么呢?

用帕克的话语回答,就是要看“美国能否再次一起(If America Can Unite Again)”。这是大约一个月多一点之前,帕克接受媒体采访时的大字标题。

在将近50分钟的采访过程中,帕克主要讲述了“四种美国形态”的叙事。最后,他强调指出作为一位媒体人士和美国国家命运的关系,他是这样论述的:

“自治(的实施)取决于这个国家的平等意识。这是人们共享公民身份的基础。自治成为了我们已经失去了的艺术。为了重新将它扶植起来,我认为,我们就需要在作为公民的技能方面加以重建。对此,记者在这里可以发挥作用,而记者发挥作用的方式,就是让人们记住,这些故事不仅是关于他们的,更是关于美国人的。同时让他们知道需要去倾听谁的声音,尤其是去倾听其声音和长相都不像他们的那些美国人的声音。”

从林肯的演讲到帕克的呼吁,历史如何演进?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颜基义,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 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高级咨询委员

发布时间:2021年08月13日 来源时间:2021年0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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